庾善撫着胡須溫柔一笑。
這時有侍女上前,告知珅兒午膳已備好。
“每回都來去匆匆的,今日留下用膳吧。”
他微側身,看見珅兒的淺淺笑靥一時忘了移開雙眸,這身淺丹色的彩裙加之她此時的愉悅神态真是太過美好。
“不啦,我還有事要辦,今日過來也是為了告知你一聲,我要離京啦。”
珅兒詫異:“你昨日才回京,又要走?”
庾善雙眸褪去悅色:“此次離京,不會再回啦。”
姣好的清容因皺起的眉頭添盡哀傷,而庾善只是一面坦然,掩蓋心底的痛。
“我已向陛下請旨駐守邊城,明日就啓程。”
邊城的日子有多苦珅兒不想便知,他卻還是放棄了京城所有……
其中緣由她怎會不清楚,努力疏解着濃濃的酸意。
“怎麽又要去那麽遠……京城不乏嬌柔溫賢的女子,以你此刻無雙的才權,尋一最好的安逸度日多好。”
庾善低下眼眸,轉身繼而前行。
“我不過山野間一村夫,性子又暴戾,當年選擇從軍便由這性子而起,京城的拘束還是太多,我随性慣啦,外頭打打殺殺的日子才适合我。”
珅兒不知不覺已随他來到府門外,送他到馬前。
“你去意已決嗎?”
他點頭,然後飛身上馬,最後看了珅兒一眼……
“駕!”
馬兒飛馳而去,耳邊的嘶鳴聲越來越遠,眼角的淚水終于不用忍耐。
此生她對庾善不能有情,卻從未完全放下過對他之情,他是不是也感覺到了……害怕到時無論誰逾越了底線,自己都會恨他亦自恨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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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月高懸,夜下的庭院被紅燭與流螢照襯得明暗分明,生出靜谧之氣。
通亮的屋裏大窗都還開着,窗下的睡榻上珅兒與衿若相隔矮桌而坐。
衿若枕着桌案托着下巴,另一手擱在桌上握着绫絹扇,望着窗外的星辰,珅兒正出神地繡着一條長綢。
夜風時來時往,搖起窗前的薄紗,也帶着兩人的烏發與彩裙一起飄搖。
“別繡啦,你看,今夜滿天的星星呢。”
珅兒轉身遙望,她許久沒見過如此美麗的夜啦。
她想此刻王誼該離她很近,是不是伸出手就可以觸碰到他……
只是今日她為另一個男子哭啦,王誼一定都看見啦,他會不會生氣……
“怎麽啦?”
珅兒收起心事:“沒事,夜深啦,回去睡吧。”
衿若聽了話起身離去,卻又折返回來,将绫絹扇擱在胸前,好似想遮掩漸漸失律的心跳。
“庾善是不是回來啦?”
珅兒眼眸微滞,不想說破。
“回來啦,卻是來告別的。”
“告別?他又要走?”
珅兒走到梳妝鏡前,卸下兩邊的步搖:“這回是真的要走啦。”
衿若受驚:“什麽真走?他什麽時候離開府裏的,不會已經離京了吧!”
珅兒回眸微嘆。
“他明日啓程。”
衿若松了口氣,眼中的驚訝盡褪,而後平色離開了珅兒的寝房。
她的心思珅兒早已察覺,只是庾善明日就走啦,什麽可能都不會再有,她也不必揭穿。
禾翡禾鸴上前為珅兒更衣……
“公主您看?”
珅兒低眸,看着禾翡手裏的那塊血玉意外非常,隐隐想起今日庾善上馬時好似碰到了她……
可他将此物還與自己是何意?
歸還信物,了斷情思?
珅兒有些想要淚目,卻也心安啦。
他不會再回京,到了邊城,他依然是無拘無束的。過不久他就會有心儀的女子,之後會有一群兒女……他還有幸福的一生要過,不該再與自己沾染一分……
等所有人退下,珅兒靜坐在床邊看着紅燭燃掉時間。
她一直清醒着與庾善的關系,愧疚難消,今後倒是再不必有此擔憂啦,仍是愧疚不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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衿若有意裝扮的嬌妍如春蕊,一早就出了城,在城外靜心等候。
大約半個時辰後,她看到了前路上飛馳而過的馬兒,趕緊大步追上,邊跑邊喊着庾善的名字。
庾善聽到了她一聲聲微弱的呼喚,拉緊缰繩停下,回望身後。
衿若欣喜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,大步跑向前,可沒跨出兩步就覺心裏突然一空,然後戛然停步。
再看向前方等待的庾善滿面疑惑之色,她亦想不起發生了何事,只好揮手喊了聲:“一路平安!”
庾善微微點頭,揮起馬鞭飛馳離去。
衿若見他很快沒了影兒,也轉身離開啦,卻一路都在疑惑,自己怎麽會跑到這裏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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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陽斜進了屋裏,珅兒看了眼日頭,想衿若此刻也該回來啦。
她輕步跨進衿若屋內,能想到她心情的糟糕,卻猜不到眼前令她錯愕的一幕。
“你瘋啦!”
她沖到衿若身後,這一眼多想是自己的一剎噩夢,那清晨才離府的嬌麗女子歸來卻不見烏絲一縷。
“這又是為誰!庾善嗎!”
衿若一雙冷眸再無感情。
“今後我誰也不為。”
珅兒聽出她的陰痛,卻更為她的心死而惱怒。
“是嗎!先是為了馮悉,這回又是庾善,你還想為誰!”
“不是不是……”
她突然瘋狂,流着眼淚。
“我不想他離開,我想把他留住,甚至哪怕跟他一起走……我不在乎去多偏遠的地方,可我連張口的機會都沒有,還沒走到他身邊,心裏就什麽都不剩啦,我眼睜睜的看着他走啦……”
她絕望擡起頭:“你說過,他再也不會進京啦。”
珅兒明白,她惱恨自己患了這該死的病,更恨馮悉讓她患上這病。
“我以為我早和馮悉無牽無連,可你知道嗎,回來的路上我竟然還想着他……他為什麽要揪着我不放——”
梳妝臺前的東西被盡數推下,珅兒看着一地的狼藉,神色凝銳。
“從前你恨他,是恨他對你不在乎,而今你是恨不得手刃他。到底是何時轉變的”
衿若看了她一眼,哭着逃出屋子。珅兒徐徐跟出去,那夕陽下的背影愈加凄哀。
“我多想沒有那一天……那日我難得清醒,本是想出去散散心,可天意灼人,路過馮府時偏讓我聽見孩子的哭聲。我竟然忘了往日在府中受的恥辱,又踏進了那道門。”
天邊的熾雲灼的她落淚。
“馮悉做了父親……新夫人很美,我從沒見他那樣歡喜過……”
珅兒靜靜聽着,半步不敢上前,她只怕衿若的眼淚将自己也吞沒。
“我只是換了侍女的衣衫,用盡膽氣才敢接近他身邊,我請他用茶……他竟然聽不出我的聲音,連頭都不曾回……”
珅兒心疼之時又怎會不恨,衿若今日的一切皆是馮悉的無情無義所致。為何他竟能全然不知,獨自幸福……
“那日庾善來看我,你就變心啦。”
“是啊,不該遇到他的。”她呆呆啓口,“我一犯糊塗就會忘掉大段記憶,可那晚我竟記住他啦,那時我就有了心念……也從那日起我不再剃發,還盼着烏發早日垂傾,那時我真以為我還能重來。”
她轉身望着珅兒:“盡管他心心念念的都是你,我卻在竊喜你的心和人都只向着王誼……
今日是我僅有的機會,也被自己生生斷送啦!馮悉他此生欠我的,來世也還不了!”
她又再度瘋狂暴怒,珅兒卻後悔了當初的心軟。
那是她将衿若攆出去沒多久,衿若又來到府裏找她,好似完全不知她誤害王誼之事,更不記得自己将她趕出去一事,那時她才理智了一分,發覺了衿若的怪異。
她叫來禦醫診斷,這才知衿若的病根早在與馮悉分離時就已種下。
她會突然忘記那些令自己傷痛的記憶,等清醒過來又會忘記失憶時的事情,這一年她似乎是在慢慢的好轉,只是如今看來,這也并非好事。
珅兒盡管對她有氣,可多年之情怎會一絲不留念,憐惜之心最終勝過了她的無心之罪,衿若自此在府中又是來去自如,這才遇見了庾善。
“就算真的留下他,我也不敢想萬一哪日突然犯病,在他面前欣然提起馮悉……”
她捂住面龐,淚珠不斷從指縫中滴漏而出。
“我早該醒悟,與馮悉分離那日就注定孤此一生,偏偏我不知約束,私啓塵心,這是我佛降罪于我……”
她頹然放下手臂,雙膝跪下,雙手合十。
珅兒轉身不忍再看,這裏的輕愉才多久,又一夕之間回到當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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庾善離城沒有多遠,就從飛馳的馬背上摔落下來,吐了很多黑血,渾身剎時如撕裂般疼痛。他捂着胸口想要壓住過快的心跳,卻是無能為力。
那日他到邬巉的故居祭奠,無意間發覺了那封密殺王誼的密旨,他那時已料到會有今日之禍……
全身越漸無力,他無覺睜着眼眸,卻看不見天際,只慶幸他昨日已與珅兒道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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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載又逝,天空不知經歷了多少次輪回,依舊不改純淨之顏。
雍穆站在父親的墓前,身旁另有一人。
“當初你全力打壓我的父親,今日有何臉面站在這裏。”
“我是替老師不公。”
平色之語依舊無波瀾,真是得了傅聲的真傳。
“你如今正是春風得意,為何辭官。”
“趁你還未入朝,我還是先一步退朝吧,不然此事真要糾纏不休啦。而且朝中生活我也實在不喜歡,就此打住為好。”
“你複了仇就要打住?”
弘恬淡然以對:“你若不甘,待日後官威鼎盛之時,盡可向我複仇,我會交代我的後人,不要追究。”
雍穆無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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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看就要入秋,珅兒在庭院下看着王誼的折扇漸漸入神,淺淺的香氣還在,依舊能令她想到那個清晨。
這氣味好似一劑藥引,帶起大片的回憶泛泛而來,珅兒對它的依賴也如罂粟一般無法割舍。
“公主,雍穆公子回來啦。”
纾饒的禀告令珅兒迷蒙回神:“雍穆……”
她思索着這兩字,久久沒有想起是何人,直到那人悄然站在庭下。
眉朗目秀,峻峰之軀,已與她幼年時初見王誼的模樣無異……
她毫無防備,一時全心沉浸其貌,眼淚崩裂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