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世歌辭 — 第 107 章 ☆、事終

雍穆看見了她的一面傷悲,确認了這個女子對父親的情深。

“看來,爹是了無遺憾走的。”

珅兒慢慢回神,無情的話語打斷了她的沉浸,她擦掉臉上的淚珠:“你不該說這話。”

她将手裏的折扇收起。

雍穆稍稍低頭:“爹将我趕出京城,為的是有朝一日我憑自己之力回來,可我回來之時,卻已與他天人永隔。”

珅兒冷眸相望:“驸馬逝世,舉國皆知,你為何今日才回。”

雍穆平言:“那時回來又如何,爹見我無依無靠,孑然一身……只怕會死不瞑目。”

珅兒賭氣扭回頭:“說到底,還是你們父子心意相通。”後又冷語:“既已拜祭過,還來這裏作何。”

“這府裏,除了你還有何人。”

珅兒的手一滞。

“我倒是好奇,尊貴的長公主如今是何模樣。”

珅兒面色浸寒:“戲觀盡,慢寂離。”

雍穆輕扯嘴角:“戲觀盡,疑未盡。你不見笑顏,不見泣語,僅剩一雙無神的眼睛。”

珅兒被這話提醒,她從未察覺自己的雙眸變了模樣……

“你走吧。”淡淡的幾字,已訴盡無念。

“不想留我嗎?至少,我有張與他相同的臉。”

珅兒絲毫不曾留戀這張臉。

“你的确越來越像他,可你的眼睛時刻在生出冷漠。”

雍穆輕撫上自己的眼睛:“我若連他對你的癡迷都沾染啦,怎麽對得起我娘。”

此語令珅兒不悅,不想再與他多說,起身離開。

“站住。”

她止步悠悠回身,卻見遠處有一妍麗女子懷抱着一個嬰孩緩緩走來。

她疑惑不知,而那女子在雍穆的示意下将孩子送到了她身邊。

咿呀亂語的嬰孩一直笑望着珅兒,甚至還向她伸着小手……

珅兒慢慢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樣,一股強烈的不明之感翻湧至心口,這是王誼的孫兒……

她張皇的看着那幼嬰,謹慎又膽怯的接過他,薄軟的素錦衣料下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。

那女子不舍落淚:“妾身初為人母,任誰用珍寶也換不走這個孩兒,可夫君告訴了妾身長公主之事,妾身願用這孩子彌補長公主終生之憾。”

她的一席話令珅兒愕然,良久看向神色清冷的雍穆,複雜的心思一時間無措表達……

雍穆不想多言,他的目的已達到,轉身平靜離去。

“等等。”

雍穆疑惑回眸,見珅兒吩咐了纾饒一句:“把那塊玉拿來。”

他愈發不明。

直到纾饒将一錦盒打開呈于他面前,他蹙眉忍住強烈的悲凄,拿出那塊王家祖傳的玉佩……

“靜女把他交于我時恐有割心之痛,你可要收好啦。”

雍穆握緊那塊玉佩,淺望珅兒一眼,就帶着夫人離開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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珅兒的孤寂漸被那孩子趕去,自他進府就整日與珅兒形影不離,這孩子也像是已将她當作親生母親,從未有過認生之意。

他進府時還不能離人,這才短短幾日已能踉跄着走出幾步。

珅兒每回摟着他,都會擡頭看向天空,她感激王誼賜予她的新生,所以要他也看到自己的歡悅,她曾答應王誼好好活下去,如今才終有了信心。

可在此之際,纾饒卻是憂慮重重,尤其見到珅兒滿心都在那孩子身上,便知這孩子一定不能再出差錯。

“公主,這孩子進府也有些日子啦,您也該盡快進宮告知陛下一聲。”

珅兒将手裏的風車交給禾翡,想了想:“那我明日就去,我得讓天下人知道期兒是我的孩子。”

纾饒見她這般喜悅,提醒:“公主禀明之時,切記隐瞞這孩子的身世,只說是您常年孤寂,随便在鄉下找了個孩子來解悶就是。”

“為何?期兒本就是王誼的血脈,我只告知大哥母後他們,無妨的。”

纾饒擔憂:“公主怎麽糊塗啦,這是驸馬的血脈不假,可也是那靜女的血脈,是靜女的孫兒。您一旦說出實情,陛下豈會歡喜,你可知當年陛下對雍穆都不肯放過。還有太後與娘娘,他們又會如何看待驸馬,如何對待這孩子?”

珅兒恍然。

“倒不如将他與驸馬撇清關系,省去那些臆測,只讓他們專心寵這孩子。”

他說的對,她不能讓這孩子受那些流言……

“那就依你所言,至于對外……就說期兒是驸馬妾室所生,總之要給這孩子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。”

纾饒點頭。

…………

珅兒禀明此事後,皇帝依了她的心願,對外宣稱王期是王誼妾室所生之子,令他實歸王誼血脈。

珅兒如今全心都在王期身上,一日日看他長大,時刻期望着他平安,驸馬府裏一時又有了笑語,那籠蓋了三年之久的傷色終撥開雲霧。

衿若當日心死剃發,已重回天鹄寺,只是每每犯病時,又會一身新妝霓裳來到驸馬府尋找珅兒,又見府裏多了王期,新奇與喜歡都讓她歡樂不已。

珅兒見此情形,忽然頓悟,人有時糊塗着比清醒着要好。

悲凄的衿若,就留在寺中消磨傷悲吧,而無憂的她,也該讓她歡愉下去。

有時衿若也會突然清醒過來,排斥那孩子的親近,還陰冷着臉問珅兒,怎會放心自己和他如此親近,畢竟二人之間還有着血仇。

珅兒也只說,你與他親近之時,都是對他好的時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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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陰如流雲,當你仰頭看時,它毫無變化,可一旦低下頭,它便會頃刻間走的很遠很遠。

珅兒的歡愉在這一日突然暫停,龍榻前只聞她的哭啼。

她一生敬重的大哥,再不能如往日那般雷行暢語,此刻只能顫巍着擡起手擦着她的淚水。

“大哥還欠你一諾,還未将那位魔師交給你。”

珅兒淺淺微笑:“大哥記得就好,如今想來,我幼時您哄我的話還真多。”

朱瞻基虛弱一笑:“不多。大哥一直沒有告訴你,其實那位魔師早就交給你啦。”

珅兒微微疑惑:“大哥說什麽?”後又漸漸恍然……

“是王誼?”

朱瞻基默認,珅兒卻心痛的無以複加,如今再得知此事雖是了了一憾,卻也添了一憾。

“大哥怎麽不早告訴我?”

雖是無力,他的嘆息珅兒仍能清晰察覺。

“因為大哥不夠光明磊落,屢屢想着奪走他……大哥給你了恩寵,也給了你痛苦,如今自己也糊塗啦,到底算不算一個好大哥……”

他的話讓珅兒聽的驚險意外,細想之後才終于懂得他的意思……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,他們早已暗流湧動多回。

珅兒握着他的手,不知是在為誰為何而落淚。

“王誼的離開,也許是老天憐憫你我兄妹之間的情分。”

朱瞻基露出一絲釋然:“是啊,終究是留住了……”

…………

國喪轟然而至,普天皆哀。

珅兒一身素錦衣裙站在空曠之地俯望青河,想着皇帝對她所有的好,年幼時的點點都是笑語溫言,最感激的還是他将王誼賜給了她,給她此生最大之幸。

陳舊之事源源不斷流入心底,卻被一人的哭聲漸漸打破。她轉身回望,太子正哭着走過來。

她上前疼惜的替他擦去眼淚:“太子又思念父皇了?”

他搖搖頭,放下胳膊:“姑姑,那些女子好可憐……”

女子……

珅兒明了,他說的是那些殉葬的女子。

“他們是去陪伴父皇啦,這是幸事,切勿胡說啦,啊?”珅兒溫柔安撫他:“期兒眼中的哥哥可是勇敢堅強的,怎麽能輕易落淚呢。”

太子漸漸收拾了些傷懷,由她牽離。

“姑姑,期兒好些了嗎,我想去看他。”

珅兒神色溫和:“他好多啦,他也想哥哥,等他痊愈了我就帶他進宮。”

“父皇囑咐過要我善待姑姑和期兒,期兒自幼沒了爹爹,如今我才知道沒有爹爹的痛苦,今後我會加倍疼期兒的。”

珅兒止步,低眸微笑。

“鎮兒的話姑姑可記下啦,不許反悔。”

“鎮兒絕不反悔。”

珅兒酸凄欣慰,仰頭望向遠空,願這青稚之諾再不被皇權污毀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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